继前年的《张爱玲,请留言》和去年的《倾城之恋》,近日香港舞台又酝酿张爱玲台风——而且不只一个,是接踵而至的两股。集结在华南沿岸海域上空的气流还未成型,造势的宣传文字打头阵先来了。
第一出是《半生缘》——不问而知改编同名长篇小说。戏名底下7个字,我看了一惊:“一段情,多少遗憾。”几十万字的柳暗花明峰回路转,倒真学得了软骨术,整整齐齐蜷伏在这几个字里。既入俗眼,也纹丝不动透着淡淡的盈凉,恰好是小说主干的气味。乍看近于老生常谈,哪一段情不多多少少拖着教人惆怅惘然的遗憾呢,《半生缘》奇情的转折虽然刺激一如过山车,令读者动容而永志不忘的却皆是平凡细节入骨的描写。任何稀松平常的举手投足经那支妙笔点染,统统成为最体贴的爱情证据——若非因为爱,根本不会以关注的目光滤过那种琐碎
。“常谈”底下知己知彼的了解,正是它能力所在。
也幸好是“多少遗憾”——要是下笔稍重,难保不变作更决绝的“一段情,一世遗憾”——太像奉劝饮食男女小心行事的艾滋宣传金句。
两台戏大概是张爱玲盛赞上海人智慧说的“公婆有理,男妇平权”,各有各演互不干涉。可是看到第二出的广告,我却不由自主删掉了第一出挂帅的“一段情”,只想起压阵的4个字。戏名《再生缘》,以“如果当年张没有离开内地”作出发点,替她重新安排下半辈子命运。想是天马行空的自由式创作——女主角由莫文蔚饰演。然而既然以真人为本,基本的事实总要尊重罢,怎么短短两句英文简介,竟然遍布似是而非?试译如下:“以描写40年代上海颓废生活见称的最备受争议现代中国女小说家,于决定命运的1949年离开家园赴美,她一直幽居加利福尼亚,直至1994年独自逝世。”
且不费唇舌讨论“女小说家”——小说家就小说家,何必冠上有性别歧视嫌疑的“女”字——也不计较“最备争议”,甚至不质疑“独自逝世”,第一大冤枉“描写40年代上海颓废生活”:长篇之中《秧歌》和《赤地之恋》既不上海亦不萎靡,《怨女》和《半生缘》不是40年代——后者原名《十八春》,由决定命运的1949往上数,无需计算机协助也能够得到大部分背景以30年代为主的答案。她自己在短篇《到底是上海人》开宗明义说“写了一本香港传奇”,列出7篇“试着用上海人的观众来察看香港”的故事,很明显人物出入场所不是霞飞路城隍庙黄浦滩百乐门。香港系列以外最著名的《金锁记》,张迷都背得出开头的句子:“30年前的上海,一个有月亮的晚上。”——我们当然没赶上看见30年前的月亮,1943减30等于多少,纵使没有月亮的晚上,心算也不会算不出罢?
张爱玲离开中国,不是风起云涌山河变色的1949,而是1952。不是执笔赴美,是先在香港住了3年零4个月。到美国后在纽约落脚,1961年曾游台湾香港,并非一踏上北美洲就把自己封锁在加州。1994年她还向某些宗教的神报到。
写这段文字我一直提心吊胆,恐防被扣上遗孀情意结的帽子,又怕遭嘲笑严重缺乏幽默感——说不定《再生缘》是出妙趣横生、挑战普通观众常识的错模闹剧,被我一本正经挑剔地简介,正是与剧情暗合、朝目标观众胳肢窝进攻的预告片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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